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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離開家了,家裡的傷仍然如影隨形?談家庭關係中的創傷反應

  • 6月21日
  • 讀畢需時 7 分鐘
創傷治療學者 Bessel van der Kolk 在《心靈的傷,身體會記住》中提醒我們:創傷不只存在於記憶裡,也可能留在身體的反應之中。

  創傷不一定只來自過去發生的大事,它也可能來自那些一直沒有被理解、沒有被好好接住的感受。即使過了很多年,這些感受仍可能深藏在我們的身體經驗與人際關係之中,並在某些熟悉的情境裡,再次被喚起。


一、長大成人後,為什麼仍然會受到原生家庭影響?

  有些人早就成年、搬離家裡,也有了自己的生活、工作和朋友圈,但只要接到家人的電話、聽見父母某些熟悉的話語,或回到熟悉的家庭環境,好像就再次把我們拉回到過去那個難受的經驗中。

  可能是心裡突然變得沉重,胸口發緊;可能是習慣性地想要解釋些什麼;或不自覺地想為家庭氣氛負責;也可能感到煩悶、焦慮、想逃離,甚至一下子又變回那個渺小、無力的自己。

  你可能會忍不住想:「我都長大了,怎麼還會被影響成這樣?」甚至開始責怪自己:「是不是我太脆弱、太敏感了?為什麼一直放不下?不是早就應該習慣了嗎?」,挫折、無力的感覺也隨之而來。

  然而,從創傷治療的觀點來看,這些身心反應可能源於過去家庭關係裡,那些長期未被看見的感受、未被照顧的需求,以及反覆遭到否定的經驗。

 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,但那些經驗留下的影響,可能仍然存在於身體與情緒之中,並在某些情境中再次被喚起。

  我們可能已經離開了那個家,但內在的某些感受,似乎仍然停留在過去,未曾真正離開。這些傷,雖然我們很想放下、很想前行,但當傷口未曾被好好看見、好好理解時,又如何真的放下呢?


二、家庭裡的傷,不一定都是很明顯的傷害

  所以,我們可以接著談談那些「傷」。

  提到創傷,很多人會先想到重大事故、暴力事件,或明顯的虐待經驗。這些確實可能造成深刻的創傷,但創傷不一定只存在於那些能被清晰辨識出的「大事」之中。

  創傷也可以分成「大T創傷(Big T Trauma)」與「小t創傷(Little t Trauma)」。大T創傷指的是足以威脅生命安全或造成重大衝擊的事件;而小t創傷則可能來自長期累積的失落、忽視、不被理解、不被接納等經驗。 

  也就是說,家庭中的傷不一定只有肢體、言語或情緒上的虐待。有時候,那些看似「沒有發生什麼事」的日常時刻,例如:情感上的忽視、需求長期得不到回應,或總是缺乏理解與支持,雖然未必是什麼大事,卻可能在日復一日的經驗中,慢慢的影響一個人的感受、需求與自我價值。

  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,難過時聽到的可能是「有什麼好哭的?」;害怕時聽到的是「這有什麼好怕的?」;想表達自己的想法時,得到的回應卻是「不要那麼自私」、「不要想太多」、「你應該懂事一點」。

  這些話聽起來好像只是日常對話,但真正讓人受傷的,往往不是某一句話本身,而是在那些時刻裡,我們的感受沒有被理解,需求沒有被回應,甚至連這些內在經驗都被否定了。

  當一個孩子一次又一次地經驗到自己的情緒不被接住,便可能慢慢學會把感受藏起來。久而久之,那些難過、委屈與害怕被放到內心深處,甚至讓人開始相信:「我的感受不重要」、「我的需求是不會被照顧的」。

  當遇到困難時,第一個反應也往往不是開口求助,而是習慣自己扛、自己消化。因為過去的經驗讓人學會:求助可能不會被理解,表達需要可能會被責備,甚至可能成為別人的負擔。

  於是,我們也逐漸相信,只有夠乖、夠好、夠懂事,才能換來愛與肯定;只有不麻煩別人、不表達太多需求,才比較有機會被喜歡、被接納。

  心理創傷的核心,不只是「發生了什麼」,更重要的是:當事情發生時,我是否感覺到有人可以依靠?我是否感覺到我的感受有人願意理解?

  當一個人在受傷的時刻,長期感覺不到支持、理解與陪伴,那些經驗就不只是過去的回憶,也可能慢慢成為身體、情緒與關係中的自我保護機制。


三、家庭創傷的核心:我不重要、我不夠好、我只能依靠自己

  這些家庭經驗的核心,往往不只是單一事件,而是那些事件反覆傳遞出的訊息。也許是……

  「我的感受不重要。」

  「我的需求不會被照顧。」

  「我不夠好。」

  「我不值得被善待。」

  「沒有人會真正站在我這一邊。」

  「我只能依靠自己。」


  當這些感受在一個人成長早期反覆出現,它們便不再只是想法,而可能逐漸成為理解自己與理解關係的基本模式。


  回應我們一開始的問題,為什麼離開家之後,家庭帶來的傷仍然持續影響著我們?

  因為我們從家庭中帶走的,不只是回憶,還包括當年在這些家庭經驗中,為了撐過那段時光,而發展出來的方法:如何對待自己、如何靠近別人、如何面對衝突、如何表達需求。

  如果表達情緒時經常被否定,長大後可能很難坦然說出「其實我感到受傷」;如果提出需求時總是換來責備,長大後可能會習慣把事情自己扛;如果從小被要求懂事、體貼、不要造成困擾,長大後可能很難允許自己展現脆弱;如果童年時經常感到孤立無援,長大後即使身邊有人願意支持,也可能難以相信自己值得被理解與幫助。

  這些經驗也可能像自動駕駛一樣,讓我們還來不及思考,就影響我們怎麼解讀別人的話、怎麼建立關係、怎麼保護自己。

  在職場中,你可能非常害怕犯錯,因為一個小小的失誤,就可能喚起「我不夠好」的感受;在人際互動中,你可能難以拒絕他人,因為拒絕會帶來罪惡感,彷彿自己成了一個不好的人,或不值得被喜歡的人;在親密關係裡,你可能一方面渴望被愛,另一方面又害怕真正靠近。對方一句冷淡的話、一則未回覆的訊息,都可能讓你瞬間感到被遺棄、被否定,或再次覺得自己不重要。


  有時候,我們以為自己是在回應眼前的人,但實際上,內在深處某些過去經驗也在此時被觸發了。

  這些反應其來有自,是當年的我們為了撐過那段時光,發展出來保護自己的方式。

  當年的我們或許沒有能力離開那個環境,無法改變照顧者的反應,也沒有足夠的支持來安心表達自己。因此,我們只能學會忍耐、壓抑、討好、懂事,或盡量不要有太多需求。這些策略曾經幫助我們度過那段不易的經歷。

  然而,當我們長大之後,若仍然只能依賴相同的方式來面對生活,便可能因此感到疲憊而受限。


四、創傷可以被重新整理,生命也可以長出新的樣貌

  創傷復原中,不需要急著告訴自己「事情都過去了」,也不需要強迫自己原諒、和解或變得堅強。復原,其實是逐漸理解:原來現在許多反應都有其來源;原來自己並非莫名其妙,也不是過度敏感或有問題;原來身心仍停留在某些未曾被妥善照顧的經驗之中。

  值得慶幸的是,這些影響是可以改變的。

  在創傷治療的工作中,我認為不一定要立刻把這些傷口全都打開、深入處理。因為在我們還沒有足夠的安全感與穩定感之前,太快碰觸過去的痛苦經驗,有時反而可能讓人再次被情緒淹沒。

  我更重視的是,先協助一個人建立足夠的內在資源。也就是說,在靠近過去受傷的經驗以前,先慢慢建立安全、平靜與穩定的內在經驗,也重新感受到自己內在不只有傷痛和辛苦,仍然有支持自己、照顧自己的力量。

  在 EMDR(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治療)中,這樣的內在資源的建立是很重要的基礎。當一個人逐漸累積足夠的穩定感,面對過去受傷的經驗時,就不再只是被情緒淹沒,而能帶著更多支持與安全感,慢慢靠近那些記憶。

  當內在資源逐漸充足後,也能進一步陪伴那些受困的負向經驗與感受,使其有機會被重新處理。那些深植於內心的信念,例如「我不重要」、「我不夠好」、「我孤立無援」,也可能逐漸鬆動,並發展出新的內在感受:我現在有能力保護自己;我的感受值得被重視;我可以有需求,也值得被照顧;我不需要再用過去的方式面對現在的關係。

  也讓現在的自己有機會以不同的方式生活、建立關係與照顧自己。


結語:有些傷,正在等待被理解

  如果你發現自己明明已經離開家庭,卻仍經常受到家人的話語、期待、情緒或互動所牽動,也許意味著,有些傷仍在等待被理解。

  有些人認為,走進諮商室,像是宣判自己有病或無能,所以很努力的自己硬扛。但其實走進諮商室的人,都不是因為不夠努力,反而是已經好努力的獨自承受了太久太久……一路走到現在,你其實已經用盡自己所能,在每一個當下做出最好的選擇與因應方式。

  那些現在讓你感到困擾與受限的反應,可能曾經都是保護自己的方法。也許是忍耐、壓抑、討好、逞強,或習慣獨自承擔。不用否定它們,不是你的方法錯了,因為它們蘊藏的是:在當時的環境與條件下,你努力找到這些方法,幫助自己走過那些不容易的時刻。

  只是,曾經幫助我們撐過去的方法,像是為了生存而穿上的鎧甲,在現在的生活裡,可能已經不再那麼適用。它們或許仍帶來某種熟悉的安全感,卻也可能開始讓我們感到疲憊、孤單或受限。

  所以,現在的困擾也許不只是問題本身,而是一種提醒:提醒我們可以慢慢回頭理解,那些曾經受傷的地方;也提醒我們,現在的自己或許已經可以不用再只靠過去那麼辛苦的方式生活。

  即使回頭看,對自己仍有許多不滿意的地方,或對過去留有一些遺憾,也請別忘了,那個一路走來的你,其實已經非常努力了。你之所以成為今天的自己,不只是因為經歷過傷痛,也因為你始終努力地生存著、適應著,並在有限的資源中盡力照顧自己。

  當你開始願意回頭理解那些傷痛,也許會逐漸發現:你不只是那個帶著傷離開家庭的人,你也可以成為那個開始重新照顧自己、重新選擇人生方向的人。

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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